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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手佛心

2017-10-27 14:24:37 来源:藏经阁佛教印经网 作者:马延圣 责任编辑:娑婆众生 阅读:

 

马延圣,江北刻经处负责人、刻经人,扬州鉴真学院雕版艺术副教授。2014年复建江北刻经处,已完成《心经》、《金刚经》、《观音三十化身相》的刻印,计划用十年时间刻印《妙法莲华经》。

导语:

长时间守戒以后,你的心自然而然会定下来,当心定下来以后,你就会去思考,并由此生出智慧。

 

完整演讲稿:

大家好,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舞台比较紧张。后来有人跟我说,紧张的时候怎么办呢?那就笑,微笑。我想,笑一下,可能就不会太紧张了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来自扬州江北刻经处,今天我想给大家分享一下我与江北刻经处之间的故事。

 

我看台下的朋友大部分比较年轻,可能只知道佛经、圣经,乃至于我们中国传统的四书五经。那为什么我们把它称为经呢?古人织布的时候,首先是用经线,经线是纵向的。纬线是什么?横向的。经线有个特点是什么?它是永远不会变化的。这块布织出来以后,它的颜色也好,花纹也好,是随着纬线去变化的。所以我们古代把永恒不变的东西称为经。佛教的经典,我们称为佛经,因为它讲的教义、道理我们是不可以轻易去改变它的。

 

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图,是江北刻经处在清朝末年的一个版本。古人讲,佛经难闻,就是说在古代我们要想读到一本佛经是非常、非常的不容易,首先得有人去翻译,从印度的文字把它翻译成我们中文。最初的佛经是手写版。手写版写好了以后,把它附在木板上,再通过手工一个字、一个字地刻出来。佛教界经常有人说,佛教的经典是一个字都不能改的,大家知道为什么吗?我们今天的翻译与佛经的翻译是不同的。以前的佛经翻译叫什么?叫译经场——一部佛经可能需要几百人乃至上千人同时来翻译。比如,把梵文的意思讲出来以后,懂中文的人把它写出来,然后让一百个人去看,让他们领会一下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。如果一百个人中有八十个人认为是同样的意思,那也不行。必须翻译到什么程度呢?八十个人都有同样的理解,这句话翻译的才行。所以经过了反复推敲。改变一个字,可能就会造成歧义。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为什么经典不能随意改。

 

在民国期间,全国佛教经典大概有80%来自于江北刻经处。后来由于战争原因,一九三几年日本人进来以后,江北刻经处就毁了,历史上的江北刻经处现在已经不复存在。我们讲的是哪个江北刻经处?是指今天的江北刻经处。

 

学艺难

在多年前,我本人只能说是对雕版有兴趣,但是我不会。不会怎么办?咱们得学。中国有好多艺人、民间的匠人都有一个习惯,就是有手艺,但是他不一定愿意教你。我刚开始也很理想主义——报纸上宣传,说现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人去继承、招不到人。我满怀信心地想去学。但是当你去了以后,它不是那么回事。没有师傅教怎么办呢?那我就从理论上去做。我把只要在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雕版印刷的技术几乎全部过了一遍,然后自己动手去做,发现不行,看来还得去找师傅。

 

记得有一次我去到天津找了一个师傅。刚开始跟这个师傅聊的很开心。聊着聊着以后,我说师傅这个东西怎么去做啊?他一五一十地跟我讲。讲到一半的时候,我一不小心就把雕版的专有名词讲出来了。师傅说你什么意思?你明明是个内行,你为什么要来问我?打住。所以中途就被赶出来了——他认为你是过来偷学艺的,到了精华部分他还是不教你。怎么办呢?我还得学啊,所以说我就自己在全国跑,跑了天津、山东、安徽、上海、北京。北京荣宝斋是跑的最多的,跑了有二十几趟。

 

我们这个行业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手里的刀都必须要自己弄。刚开始自己学了一点点,觉得好像还懂一点点了,回来很着急——我得动手去刻。来看一下这个图片,这个就是我刚开始刻的这个磨刀的石刻,说实话,这个一刀扎到手掌里面去,大概有一公分扎进去了。后来我就到医院里面去看。医生问,你这个是三角刀扎进去了?我说是的。他说,我给你打麻醉吧。后来我一想,麻醉不能打,听说麻醉打了以后将来手会发抖,那可能会影响我。我也观想,我说,手,你是你,与我不相干,你疼归你疼,你手疼,我不疼。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把我这个伤口给缝合起来了,然后过了一个月,这个伤口才好。

 

戒定慧

后来我找了我们扬州的一个陈老师,他老人家已经70多岁了。我就天天磨着他,老爷子爱喝茶,天天陪着他聊天。后来陈老师说,我现在虽然不能动手刻,但是我会讲,我从理论上讲给你听。于是就把我从一个小学徒一样开始教。我是陈老师所有徒弟中年龄最大的,那个时候我已经三十多岁了。

 

刚开始老师叫我做什么事啊?先拿一块木板,每天用刀在上面划,就划一条线。但这个梨木是非常硬的,要保证这一道下来以后很直、很平。刚开始刀是拿不稳的。我每天要划多少下呢?最多的时候我每天划一万多条线。坐下来以后,就不停地划线。第二天早上起来后,我发现我的手拿筷子拿不了,僵了,都麻了,手也肿了。当时我就问自己,我要不要把它坚持下去呢?

 

但是经过慢慢地思考,我觉得既然我想做,我就得坚持下来,看最后到底能不能把它学会。我的工作室是在庙里面,8点钟开始去,一直到晚上天黑,只干一件事:刻一条线。练习用的木板堆了大概有一米多高,我算了一下,约有几十万刀。

 

当几十万刀下来后,我发现我的性情好像变了。说实话以前做什么事情急功近利,恨不得今天跟师傅学了一下,明天我就得把字刻出来,后天就得把作品做出来。但是经过一年每天在划线,我发现我变了,我变得不着急了。这时候我就在思考,这个是不是就是佛教里面说的戒定慧?为什么这么去理解呢?因为当时陈老师跟我说,你只划一条线,也就是给你一个戒——你的刀不能左,不能右,你要保证一条直线。佛教里面的戒,也就是我们平时生活里面的,你必须按照一定的规章制度去做。

 

长时间守戒以后,你的心自然而然会定下来。人有个特点,就是当心定下来以后,就会去思考。为什么我们现在的人很少有时间去思考呢?社会节奏太快,心里比较浮躁。我们忙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。而这项工作让我停下来了。我觉得有了戒,有了定,下一步肯定会有慧,智慧。

 

在学习的过程当中,每天在练习,也能把字刻出来了,逐步地也能把经文刻出来了。刻了《金刚经》,刻了《心经》。——心经》刻了大概有七八块板,一部《金刚经》刻完大概要一年左右。刻经的过程中我在思考,以前的古籍为什么要用梨木、要用枣木,其他的木头不行。原来梨木、枣木有个特点,它的密度比较均匀,这是第一点,第二硬度比较大,它耐磨,第三它的吸墨性比较强。于是我就明白了,以后我在刻经版的时候,如果没有这两个木头怎么办?可以找同样有这种性质的材料来代替。

 

把版刻好了以后,得印刷,印刷需要纸张。我就想,我们现在用的是宣纸,那是不是把中国纸张的历史研究一下呢?好,这个时候我就开始研究中国第一张纸是怎么发明的,一直到现在的纸张是怎么回事。

 

因为纸张需要墨,那我是不是把中国的墨再研究一下?从最初的矿物质染料,到后来的植物染料。为什么我们从1000多年前的古墓里面发掘的古籍书,它的字迹还这么清晰,但是今天的报刊、杂志一年不到颜色就发黄、字体就模糊了?因为墨不同。我们古代用的是松烟墨。松烟墨就是把这个松树烧,烧了以后有烟,然后从烟囱里面把烟灰捣下来,然后再进入到古法炮制。这样的墨灰一千年不会退颜色。

 

后来我就想,是不是把中国的版本学也研究一下?唐朝的版本有什么特点,宋朝的版本有什么特点,明朝、清朝版本有什么特点。觉得很有意思,我就越学越多。

我还想,我刻的是佛教经典,那是不是把佛教的渊源研究一下,把印度的历史研究一下?印度佛教传到中国以后,与中国的文化怎样融合,中国文化、道家文化、儒家文化,它是怎么融合的。

 

后来我发现雕版太了不起了,通过这个点可以无限地延伸。这就叫一门精进、触类旁通。佛教里面有一句话,叫芥子纳须弥——一个植物种子可以把整座须弥山全部包容进去。通过雕版,从某一点上去学习、研究,乃至于从刻版开始,把佛教文化、中国传统文化、西方哲学、世界宗教史全部包含在里面,于是我感觉这就是芥子纳须弥。只要把一门工作做好,将来无限延伸,它都能给你包罗万象。

 

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刻经文,后来才发现是经文在刻我。为什么这么讲?通过刻经文,通过读经文,读古代的经典、中国传统的文化,我发现传统文化、传统经典改变了我。人们常说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”,这时候我就想我的初心是什么?通过雕刻让我更加从容,更加淡定,更加有耐心,更加学会思考。这些是经济无法买到的,这也是我们今天这个社会最需要的。

 

三年磨观音

刚才我讲了,江北刻经处在历史上已经没有了。我就想,我是不是把江北刻经处给恢复起来。后来我与大明寺的大和尚商量,能否给我一个地方,我想在庙里面把江北刻经处恢复起来。大和尚说这个事很好,就给了我一间办公室。

 

江北刻经处成立以后,我心里想我得刻一件作品出来,有代表性、有意义的。当时想来想去,中国人对观音比较熟悉,那就刻个观音菩萨吧。于是我在古籍书里找,找到一本明版的观音三十二相。当时我把底稿拿来以后,一看傻眼了——古代版本留存至今,已经模糊不清了,得把线条先画下来再刻。但是我有一个短板,我不会画,所以我又得请人去画。将三十二个观音全部画完,花了一年时间。

 

在这一年中,我还得干一件事——找木头。那个版本大概是30公分宽。现在像这么大的梨树几乎没有了。于是我发动全国各地的朋友,这个省里面找一棵树,那个省里面找一棵树,最终把板材找全了以后放在水里面泡。泡一年,晾一年,花了近两年的时间,我才可以刻。

 

一块板大概刻了几个月的时间。为什么要这么久?为了把人物表情刻出来。里面每个线条都是一气呵成的,特别是人的眉毛,很细、很细。说实话,到最后刻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——只要眼睛一睁开,这个线条就断了。到最后你要屏着气、凭感觉把它刻下来。

 

我早上开始刻,可以坐在那个地方4个小时不动。当这个刀拿起来以后,你必须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。一旦分神,线条就不流畅。我每天在庙里面吃饭,到了中午的时候,庙里的小师父经常过去叫我,马老师你不要入定啊,竟然把吃饭的时间忘了。

 

前前后后大概花了三年,我把所有的观音相刻出来了,刻的是观音三十二化身。因为印刷的时候对温度、湿度要求非常高。为了学这门手艺,我到荣宝斋去了二十趟。北京荣宝斋有个展厅,我可以在里面看,我看他怎么弄,回来以后再研究。我曾讲过,当我掌握这项技术以后,要写一本书,叫《百年艺术密码一朝揭开》,我要把记录全部公开。我还有一个愿望,我要把雕版的整个流程,全部做数据化、理论化,以后想学的人只要看到我这个书,他立马就会,不要让他们再走像我这样地弯路,到处去跑。

 

这个观音相里面有好多偈诵,佛教的理论比较深,一般人看不懂,怎么办?我请朋友来帮我做了一个公众号,江北刻经处公众号,然后把每一个观音相全部讲出来。目前已经讲到第17个。

说实话,我刚开始对佛教的理解不是很深,但是为了研究它,我花了五年的时间,把整个大藏3700万字全部看完。当你把大藏经全部看完以后,讲解的时候就能够得心应手。所以在这个公众号上面讲的时候反应非常好,大家看了以后觉得很有意思,再深的道理都能明白,我现在觉得有一种成就感。

 

十年刻法华

我发了一个愿,要刻《法华经》,即《妙法莲华经》。《法华经》一共有多少字?有八万多个字。根据我目前的速度,每天可以刻五十个字,我一个人刻十年可以把它刻完。

 

我花了两年时间对底本进行校对。大家看到的这个是以龙藏为底本,每一个字我都校订。刚开始我想请朋友帮我把这个版本校订一下。当他把第一卷校订好了以后,我从里面又挑了200多个字出来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现在好多年轻人对繁体字、简体字认识不全面,这很正常,因为我们现在接受的教育就是简体字。所以后来我想算了,这个工作还得我自己来。白天刻,每天晚上都在校订。我经常开玩笑,八万多个字,估计再校几稿,可能都会背了。

 

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刻?倒不是说我将来能把一部经刻成怎么样。我是想通过我这种举动去影响别人,让大家知道,其实你可以专注做一件事,看上去很平淡、很枯燥的一件事情,但是你可以通过这种平凡,从中得到很深的学问。

 

大家都说这个社会浮躁了,人比较急躁了,我无法改变这个现状,但是我能做什么?我能做的是影响别人。我希望我一个人在那儿做,通过这种工艺,能够吸引更多人来看。倒并不是让大家来从事这样的工作,而是让大家通过这样的工作去获得一份从容、淡定、耐心。所以我也希望通过我的故事,能够给大家一个启发,也希望你们从事自己工作的时候,认真专注地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。还是我前边说的的,一门精进,触类旁通。

 

谢谢!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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